作者/刘植荣

我给《光明日报》写过一篇纪念父亲的文章——《难忘父亲三句话》，但我还从来没有写过母亲，因为我一直认为：母亲是典型的农村妇女，平凡得不知道该写些什么。

母亲是在三年自然灾害后期生的我，我是我们弟兄五个中最小的一个。听母亲讲，生我做月子没什么吃的，是大我12岁的三哥徒步到14公里远的外公家背来了十几斤玉米面，我奶奶就用这十几斤玉米面蒸窝头，母亲就是吃这些窝头坐的月子。生我没多久，还要到社里干活，她就用根长布带，一头拴上我，把另一头拴在窗户上，以免我从炕上滚下来。一次收工回来，母亲发现我在炕沿下哭着睡着了。

那个年代生活很困难，没记得母亲给我买过什么好吃的，能吃上窝头就很幸福了。有时头疼脑热不想吃饭，母亲就端来一小碟酱油，让我蘸窝头吃。这在当时就是病号饭了。我虽不曾记得挨过饿，但像豆饼、豆腐渣、红薯干、高粱面、野菜和轧糖剩下的罗卜条等类的东西我还是吃过的。我兄弟五个，母亲能喂饱这五张肚皮，这在当时是要费一番周折的。

我小时候穿的衣服、鞋子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制的。每天晚上，我躺在母亲身边，见她或纳鞋底，或缝衣裳，看着看着就睡着了，从不知母亲是何时入睡的。冬天的棉衣，到春天被改成了夹衣，到夏天又被改成了单衣。今年夏天的单裤，来年就被改成了裤衩。母亲四季都要忙着为我们改变这些衣服的角色。

上学了，母亲用一条毛巾给我缝了个书包。我上初中时，四哥高中毕业了，我就用四哥的书包和铅笔盒。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，从未买过书包和铅笔盒。母亲虽是个没有什么文化的农村妇女，不知道怎么教育我学习，但她却知道学习的重要，知道有了文化，就可以不啃土坷拉，就可以过上好生活。所以，她从不打扰我学习，只要见我在学习，农活再忙也不指使我下地干活。

我17岁应征入伍时，母亲给我准备了一个黑色的皮包，让我把自己的书本带上，到部队继续学习。这样，我考上了军校，继而又进入5所国内外大学深造。

扳指算来，我离开母亲已经27个年头了，其间平均每年探家一次。但我假满离开她时，从未见母亲掉过泪。一次我问母亲：

“妈，我在外面你想不想我？”

她说：“只要你在外面一切都好，我就不想了。”

“有首歌叫‘常回家看看’，你希望我常回家看看么？”

“我让你常回家，你还怎能专心干自己的事业呢？‘常回家看看’那是闲人的事情，是糊涂母亲的愿望。你工作忙，在外有事业做，几年不会来我也高兴；你在外一事无成，常回家看我倒让我心烦。”

歌中所唱“老人不图儿女为家做多大贡献呀，一辈子不容易就图个团团圆圆”看来与我母亲的愿望格格不入。每次回家探望母亲，没住几天，她就催我快走：“都回来几天了，看看不闷得慌就行了，赶快回去工作吧。”

也许，这就是母爱的真谛。爱大致有两种，一种是自私的爱，另一种是无私的爱。自私的爱的愿望是占有，无私的爱的愿望是放弃。男女相爱是为了得到对方，你爱一件东西是想把它占为己有，这都是自私的爱。可母爱（父爱）则不同，父母生下你后就设法教育你，让你成龙成凤，让你早日离开他们远走高飞！

在我离开母亲的27年间，母亲从未主动让我回去过。我在军校读书期间，母亲因搬蜂窝煤炉子扭了腰，在床上躺了40多天也没告诉我。后来我知道此事后问她：

“您病了躺了这么多天，怎么也不让我回来看看呀？

她说：“你也不是医生，难道你回来我的腰就不疼了？”

80岁的父亲因脑溢血去世时，母亲也没告诉我，因为我那时正准备去法国留学，她怕影响我考试。

2002年春节，我们兄弟五个好不容易聚在了一起，就商量着在那年给母亲过80大寿。她知道后坚决反对给她过生日：“我不过生日也要长一岁，从来没听说过不过生日，管户口的就不给长岁。你们的事业重要，不要因为给我过生日耽误你们的时间，影响了你们的进步。”母亲今年85岁，她从未让我们给她过过生日。

一天，我在埃塞俄比亚的津波拉（Gimbora）河道里漫游，听着脚下的潺潺流水，望着远处的群山，突然想起了母亲：大山不就是母亲么？我不就是这条小河么？于是，我写下了《门前的小河》这首诗：

门前有条小河，

它叫津波拉（Gimbora）。

没有亚马孙尼罗河那样逊名遐迩，

更没有黄河长江那样波澜壮阔，

但它却一直在我体内流淌，

就像我的脉搏。

它挣脱了群山母亲的怀抱，

带着理想自由地向前奔跑。

艰难险阻路漫漫，

练就坚忍不拔志更坚，

它义无返顾地

向前，向前，还是向前！

它也眷恋，

眷恋母亲的养育。

但在母亲怀抱里撒娇，

不是对母亲的奉献。

坦坦荡荡闯天下，

那才是母亲的期盼。

群山默默望着这条小河，

目送它奔向远方：

这是母亲的真爱，

这是母亲的慈祥。

门前的这条小河呀，

母亲的心愿怎能忘！

它一路走来一路唱，

唱得地也青来人也欢。
鱼儿追逐游在胸，
鸟儿嬉戏跃在肩；

姑娘洗衣伴它唱，

小伙引水它浇田。

门前的这条小河呀，
一直流淌在我心上。
阳光下流水潺潺显柔情，

风雨中汹涌澎湃展力量。

一生都在孕育别的生命，

自己生命的尽头是海洋。

    我在万里之遥，天天祝愿着母亲健康长寿。我知道，她很幸福，因为她的儿子27年来虽未常回家看看，但却从未给她丢过一次脸！（写于2007年10月22日）